艺术作品必须有细节。细节按时间纵向流动，发展成情节，按空间横向漾开，则展示出人、物、境的具象。细节在其细，却并非微不足道。它构成作品的血肉，使作品生命洋溢，特别是精巧独到的细节描写，以其鲜明生动地凸显人物性格特征、揭示题材深层意蕴的艺术效果而永具艺术魅力。长篇历史小说《大清洋矿》也不乏这样的细节，点缀在精美的情节结构网络上，闪烁着迷人的艺术光彩。
盛宣怀奉旨到萍乡开办大清第一洋矿，文廷式为之排忧解难，鼎力相助。两人携手并肩，为“强国”办“洋矿”，在中国近代工业文明史上留下了一段佳话。然而，两人原是一对冤家。文廷式曾为光绪爱妃的老师，影响并力助光绪推进新政；盛宣怀则是慈禧死守旧制的支持者李鸿章的重要亲信。文廷式曾连上两折奏请光绪帝弹劾盛宣怀，后又拟折要弹劾李鸿章。李鸿章等伺机反击，密告慈禧太后弹劾文廷式。文廷式即被革职并“永不叙用”。两人同朝为官，同是效忠于清王朝，却在如何维护摇摇欲坠的清朝统治上持不同政见，在帝后之争中成为誓不两立的仇敌。他们怎么能走到一起呢?
《大清洋矿》第六章像一场精彩的戏。作者让四品京官盛宣怀在到萍乡的第二天即由县令顾家相陪同，屈尊登门拜访已被革职为民的文廷式。仇人相见格外眼红，气氛异常紧张。尽管盛宣怀早有充分的思想和情绪上的准备，尽量做出甘居其下的姿态，尽管顾家相陪着笑脸竭力调和，都难以缓解“眼睛在冒火，心头在生痛，嘴唇禁不住地颤抖”的文廷式的情绪。话不投机，场面尴尬，眼看情节走进“死角”。这时，作者像高明的戏剧编导，“置之死地而后活”，让文廷式很情绪地摔出一个小“道具”：
……文廷式将一部随身带着的书重重地丢在椅子上。盛宣怀被惊得一颤，转头看去，发现是一部《列国变通兴盛记》。这是一部好书呵!盛宣怀读过……
就在这一“丢”一“惊”之间，两人心灵神奇地沟通：原来两人都在这本“好书”中探求大清“变通兴盛”之道。就在这共同的价值追求上，二人释尽前嫌，风雨同舟，共奔大清第一洋矿艰苦创业路。在情节的节骨眼上，精巧地缀上这一细节，令人信服地使“戏剧运动”进入一个新境界。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个细节有如此奇效，在于它历史真实地揭示了人物性格的核心内涵。历经近三千年封建教化，“君、国、民一体”观牢固地积淀于中国封建时代优秀知识分子的深层无意识。“忠君报国”是他们共同的价值追求，“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他们高尚的品格。当然，“忠君报国”在历史上曾表现为十分复杂的现象。“忠君”若为愚忠，往往走向国与民的反面，而“忧国忧民”、尽力“报国”作为封建时代的一种优秀文化传统，确实在知识界承传不衰，特别是民族矛盾尖锐之时往往演化为强烈的爱国主义思潮。它无疑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精华成分。到了晚清，萌芽于明、在清虽十分艰难却缓慢地有所发展的资本主义因素作为一种新兴的社会力量，必然冲击着人们的意识。封建知识分子中的敏感者对其隐孕着的强大生命力有所感悟，并经近三百年的传承累积成为一种新的文化积淀，在他们潜意识层铺垫了一条接纳资本主义的通道。当列强如狼似虎从四面扑向“大清”时，他们惊奋而起，或呼吁“变法图强”力图改良清朝旧制，或力主“自强求富”、“实业救国”，大搞“洋务”，以“师夷制夷”挽救“大清”。文廷式、盛宣怀就是个中代表人物(就本作品而言)。他们当然无法与孙中山及其同盟会的同志们相比拟，但作为末代封建知识分子的优秀者，他们继承了历代前辈的优良传统：“忠君报国”、“忧国忧民”。为了维护清朝封建统治，他们竭力向列强探寻并身体力行“变通兴盛”之道。这种追求在当时中国封建知识界颇具代表性。请注意在这个细节描写之后，紧接着的特别注释：这“是美国人李提摩太专为中国人翻译的，书中详细记述俄国彼得大帝和日本明治皇帝富国强兵的过程。”因为中国有普遍的需求，这位美国人才专为之翻译。
惟其如此，这个细节还导引读者深究作品的主题。我们的祖先发明了火药、指南针，掌握炼铁术也早于西方几百年。到近代，列强利用中国人开发的炼铁术制造出军舰枪炮，靠指南针导航越洋过海直指中国，用火药(炮弹)轰开了“大清”的国门，疯狂地掠夺我资源，欺辱我人民。这是历史的悲剧!究其原因，根本在漫长的封建统治，特别是清王朝腐朽昏庸和闭关锁国，严重地桎梏着生产力的发展。然而，中国没有沦为殖民地。主要是中国人民长期艰苦卓绝地进行反侵略斗争，而盛宣怀、文廷式们凭借圣旨和手中的权力(他们多为大清官员）引进西方先进技术和管理方式，借贷外资开办“大清”的大型洋矿洋厂也功不可没，虽然他们中有人后来成了官僚买办。是他们开创了中国近代工业文明，有力地促进了国民经济发展，增强了国力，并为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的发展铺筑了道路。
大清洋矿洋厂的开办，还客观上造就了中国的产业工人队伍，为以后彻底推翻封建制度赶走帝国主义准备了中坚政治力量。在西方，这是资产阶级的业绩，但在中国，资本主义虽合规律地孕育于封建母体，资产阶级却一直发育不良。他们办实业，却创办不了大企业；他们要革命，却对付不了封建势力和帝国主义。在中国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创办近代大工业的历史任务“旁落”在末代封建知识分子中有识之士肩上。这是历史的无奈，也是特定的历史必然。表现这种无奈的历史必然，给予恰如其分的评价，正是《大清洋矿》主旨所在。
细节是作品中的细微部件，但其审美价值不容忽视。精巧、真实、生动的细节，不仅丰满着作品的血肉，推动着情节发展，还让人微中见巨，获得高层次的审美享受。这个细节就具备这样的审美品格，它扣着人物的灵魂、扣着作品的灵魂，并冲击着读者的心灵。如果把它比拟为衣服上的一粒纽扣(钮扣)，它便是拴着灵魂的纽扣(钮扣)。 |